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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梯6户33层、3梯6户45层,在深圳,部分小区存在平均400人共用一台电梯的情况。这些交付不久的新电梯,或因配比不足、质量低劣,频繁出现停运、困人、异常下坠等故障,早高峰候梯20至30分钟更是超出“忍耐”极限,有的居民甚至遇到爬楼上下班。然而,面对此起彼伏的投诉,物管给出的往往是“经检测合格”的回复,电梯“合格”与居民“难用”之间的矛盾,业已成为困扰高层住户日常起居的突出民生问题,他们的幸福感正在被低配的电梯困住,难以落地。
“花了半个小时,爬了30层楼上来的。”中海学仕里小区业主王先生曾遇到电梯故障,只能拎着电脑包,满头大汗地爬楼梯回家。这并非他第一次遇到,作为30楼的住户,电梯满载瘫痪、故障维修已是家常便饭。该小区业主微信群里,早高峰的电梯吐槽也从未间断:“电梯又抽风了,直接往下掉”“等了30分钟还没坐上”“一直显示满员,压根不停”。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相隔几公里外的中海闻华里。业主张先生表示,该小区属于超高层小区,自去年入住以来,出现过停运、关人、异常声响、按键失灵、胡乱显示满载等问题,高峰期,候梯时间普遍长达20-30分钟,远超正常小区水平。而深圳卓越柏奕府小区的业主陈先生也反映,小区层高48层配3台电梯,交楼不足一年,曾出现过电梯急速下坠、停止运行、运行抖动等,多次维保均没有实质改善。
联发天境雅居小区业主李女士的遭遇更为惊险。7月2日18时许,她乘坐的电梯在运行中突然剧烈晃动,伴随清晰的撞击声从23楼下坠至22楼,随后又跳升至22至23楼的夹层位置停运,她被困近7分钟后在工作人员协助下从夹层中爬出。令她愤怒的是,这台电梯当天上午刚完成维保。“上午贴的维保合格标签,下午就出这种事,我们的安全谁来保障?”李女士表示。
尽管业主们多次向物管、开发商和相关监管部门反映问题,得到的回复却是:“经特定种类设备检测院验收合格”“符合国家技术标准”“运行参数正常”……
南都记者梳理当下深圳部分众多高层/超高层住宅电梯投诉案例,粗略总结其核心问题主要集中于三点:一是梯户配置比不足,高层(32层左右)2梯6户、超高层(40层以上)3梯6户的设计成为刚需楼盘普遍选择,远不能够满足居住需求;二是电梯品质偏低,开发商多选用非主流品牌低配产品,承载量、运行稳定性与高频使用需求不匹配;三是监管与体验脱节,电梯虽经检测“合格”,却因长期超负荷运转陷入“故障-维修-再故障”的恶性循环。
针对以上问题,深圳市电梯行业协会电梯首席专家魏勇指出,电梯配置存在一个关键的“5分钟等待忍耐极限”,这是行业总结的人性体验临界点。1至2分钟的候梯时间处于居民可接受范围,当等待时间接近5分钟,焦虑感会显著放大。而深圳部分小区早高峰候梯时间长达20至30分钟,远超心理承受底线。“开发商为控制成本,仅按国家最低标准配置电梯,理论计算值就已接近或超过5分钟底线,在早晚高峰的真实使用场景中,理论值被击穿,运力必然崩溃。”魏勇解释,电梯一直处在超负荷运转状态,会加速零部件损耗,导致故障频率大幅上升。
魏勇指出,对于已建成的大楼,通过技术方法来优化是必要补救措施,如提升速度,通过更换或升级驱动系统,缩短电梯单次运行时间;扩大轿厢,在井道条件允许下,更换更大容量的轿厢,单次运送更多乘客;选用高可靠性品牌,采用故障率更低、控制管理系统更智能的电梯产品,减少因故障造成的运力损失。但根本出路在于提升标准——电梯配置绝不能只满足于“最低合规”,而必须以“人的体验”为核心,将“5分钟运输能力”这一关键体验指标,从软性的设计参考转变为刚性的设计指标,从根本上阻断踩线设计的电梯成为社会矛盾的导火索。
深圳市电梯行业协会副秘书长郭丹丽表示,问题根源在于规划设计阶段的“先天不足”。国家现行《住宅设计规范》仅要求12层及以上住宅每栋楼设置电梯不应少于两台,这一最低标准已不适用于深圳高密度居住环境。
南都记者发现,早在2023年8月,深圳市住建局就公开发布《深圳市住宅设计品质提升指引》,其中就对上述国家标准提出过“超高层住宅标准层户数大于或等于5户时,电梯数不宜少于3台”的建议。但也就是这一个“不宜”的非强制性表述,在开发商成本考量面前缺乏约束力。
“一个本可在规划阶段多配一台电梯就能解决的问题,因标准缺失演变成耗费巨大社会成本的民生难题。”郭丹丽强调,监管部门当前的技术检验仅关注设备本身参数是不是正常,却忽视了“设备是否适配使用场景”这一核心问题。郭丹丽指出,要破解高层住宅电梯配比不足的困局,必须从事后补救转向源头治理,尽快制定并强制实施适配深圳高密度城市形态的电梯配置区域标准,从规划审批环节杜绝“先天不足”,并辅以“专业评估”与“全生命周期托管”机制,系统性解决存量问题。
对于超高/高层住宅电梯配比不足导致故障频发的问题,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回应称:
尽管目前暂无全市住宅电梯故障投诉总量的准确数据,但实际工作反映出,近年来受房地产行情波动的影响,新交付住宅的相关投诉明显增多,且电梯故障常与房屋的品质或物业管理问题交织出现。
进一步对新建居住小区电梯投诉、信访典型案例分析显示,新建居住小区电梯主要存在以下问题:一是房屋的品质存在瑕疵,部分新建居住小区电梯井道基坑防水有一定的问题,导致基坑返潮或渗水,长时间的高温高湿环境导致线路短路或配件生锈,机械触点接触不良,影响电梯正常使用;个别楼盘消防水管测试过程中管道爆裂导致电梯泡水。二是开发商主体责任不到位,开发商为节省成本,往往存在选择非一线品牌电梯、梯户比配置不合理、电梯底坑防水措施不到位、暴力使用电梯等情况,导致交房后电梯故障多。三是实施工程单位、装修公司用梯不当,一种原因是部分精装修楼盘在交付前的后期装修阶段使用电梯反复大量运输装修用到的材料,其间的违规超载运货、暴力用梯、维护缺失等行为对电梯造成过度损耗;另一方面是楼盘交付后电梯安全管理不到位,装修期间存不规范用梯行为,客货梯混用,导致电梯频繁发生故障。
对于在技术层面,要不要将高峰等候时间、故障响应速度等纳入强制评估?该局回复,目前我国法律和法规及有关技术文件没有将高峰等候时间等纳入强制评估的法定要求。该局2019年制定了《公共建筑电梯性能和选型配置要求》(DB4403T7-2019),并将客流高峰期输送能力作为电梯选型配置的重要计算参数,但该标准为区域标准,不具有强制执行力。有些开发商基于利益考虑,只满足国家强制标准的最低要求(即住建部《住宅设计标准》中要求的“12层及12层以上的住宅,每栋楼设置电梯不应少于两台”)。
关于故障响应速度,《深圳经济特区特定种类设备安全条例》《深圳经济特区电梯使用安全若干规定》等法规规定,电梯维护保养单位实行24小时值班制度,及时受理故障报告。电梯维护保养单位收到人员被困故障报告后应在30分钟内赶到现场实施救援。电梯发生困人故障时,电梯使用管理人应当立即启动应急救援预案并做好被困人员的安抚工作,在接到紧急呼救或者发现困人故障后三分钟内通知电梯维护保养单位赶赴现场实施应急救援,并根据需要予以配合。这些要求均高于国家法律的响应速度要求。
电梯故障频发,百米高楼陷入“出入”困境,爬楼成为上班族上学族的早高峰必修课,这已不仅是设备故障问题,更是“好房子”建设和民生需求脱节的警示。居住密度高的百米高住宅楼,开发商在节省本金的驱动下,以国家最低标准为设计底线户”极限配置,搭配非主流低配电梯。这种“踩线设计”在理论计算上或许“合规”,却完全忽视了深圳高密度、快节奏的城市特性。
而监管层面的“合格”认定与居民的真实体验之间有巨大鸿沟。技术检验关注的是设备本身的运行参数,而居民需要的是安全、高效的垂直交通体验。当前监督管理体系囿于事后维保层面的“治标”,却难以触及规划审批阶段的“治源”。深圳市住建局2023年发布的《住宅设计品质提升指引》虽已关注到超高层电梯配置问题,但非强制性的“不宜”表述,在成本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破解困局,需从源头破题。当务之急是有关部门需要提高指引标准,制定适配高密度城市形态的强制性电梯配置标准,从规划审批环节杜绝“先天不足”。同时,应建立全生命周期监督管理机制,将电梯选型、施工保护、后期维保等环节责任压实,避免陷入“交房即故障”的怪圈。
深圳在建设先行示范区,城市天际线的延伸不应伴随民生短板的扩张。电梯配置的升级,不仅是设备的更新,更是城市治理理念的进步。唯有让标准跟上需求,让监管覆盖全链条,才能让高层建筑的“生命线”真正承载起民生温度,让城市发展的高度与民生幸福度同步提升。